宣武二十年一月初五丑时三刻,北梁朝的桓都御星台上青烟缭绕,一群银衣术士,口中念念有词,围着台中一个银纱六角帐盘腿而坐,帐中一人是大国师程士昭,已经七日未下御星台,此刻的他脸色如同他脚下铜盆里烧过的一堆堆符咒,灰败不堪,即便他已经拼尽毕生修为,却仍然无法驱散这笼罩重华宫的紫色妖气,此刻西边天空的三颗极星已摇摇欲熄,程士昭心内如焚,他知道僵持了七日之久,他已无力回天。
果然,一柱香不到,三颗极星骤然西坠,从天边带下三道血红流火,烧亮了半个天空,与此同时,笼罩重华宫七日的紫色妖气随之散去。程士昭颓然倒地,七尺之躯抖如筛糠,这张平日帝国中最谨慎自持的脸上现已涕泪横流,他近乎嚎啕道:“极星已坠,微臣无能!”
坐守御星台下的姬太后抬起沉重的双目,一行老泪滚落,她握紧龙头拐杖站起身来,皱如核桃的脸上再看不到任何表情。不多时,辰阳殿那边响起三声沉郁的钟声,司礼太监拉长的尖利哀嚎划破夜空:“皇上驾崩!太子、燕王千秋!”
与此同时,长跪不起的程世昭捶地痛哭,姬太后按了按太阳穴,走过他身边,吩咐了一句:“回去吧,让你儿子来。”
曙光微露,桓都一夜变天,一城缟素。
而此时桓都发生惊天之变的消息,一丝一毫也没传到一百里外的沭河城。
沭河城咕咚山上的姜满月,正躺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,翘着脚望着天,湛蓝蓝的天空好像并不远,一朵朵白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,就像她养的那些肥肥的小绵羊,撸起来软绵绵,可是现在她的羊在哪呢?
她不明白,七天前不知从哪来的十几个金甲卫士,为什么突然闯入了沭河别院,她不明白,为什么阿娘不再许她随便出门?今天她耍赖撒泼求了好久,终于能溜到咕咚山上放放风,可是那些金甲卫士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盯着她?她不明白,为什么小狼牙翻墙来找自己玩,差点被满院埋伏的弓弩手射成个刺猬……
诸如此类奇怪的事实在太多了,她问阿娘,阿娘笑得高深莫测且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:“没事的”,满月明白,阿娘心里也没底,阿娘顺手塞了个芋头在她嘴里,大咧咧的说:“别管啥时候,你只管吃饱睡足就好。”说时迟那时快,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金甲校尉,生生从她嘴里把芋头抠出来,紧接着一个抱拳跪下:“属下唐突公主,望公主恕罪,公主需谨记,未经司膳监检查的食物不能入口!”
公主?满月十六年来很少听到有人喊她公主,沭河城里的乡亲们从来都是亲切的叫她阿满,是娘让大家这么叫的,算命先生说她八字轻,喊她小名能积福添寿,十几年下来,沭河百姓真忘了,这个荆钗布裙,成天混迹在咕咚山放羊的小姑娘是当朝天子第三女。
当朝天子睿灵帝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为何姜满月和母亲会被流放到沭河,任其自生自灭?据说当年满月母亲段氏出身净善司,干的是洗恭桶的差事,一次天子醉酒后,偶然瞧见收拾恭桶的段氏有几分姿色,便一时兴起拉上龙床临幸了,天子一向自恃貌美,清高且有洁癖,醒来看见段氏甚为不喜,恐这一折流传出去,沦为笑柄,便想找个由头把她杀了灭口,没成想,只这一次临幸段氏便有了身孕,天子大怒,只得将段氏连带刚出世的满月以触怒龙颜之罪驱逐到了沭河城,连个位份也不曾给过。段氏离都那日,天子仰天长叹:弥天之味终可散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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