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他不知道,如今的大明国已不是开国时的大明国,商业的发展繁荣给社会和文化带来了深刻影响,人们的思想意识、价值取向已开始发生变化,倡俭禁奢的传统习俗也受到了挑战。从亲王到勋爵、官僚士大夫都经营商业,而且官愈大,做买卖愈多愈大。商贾的社会地位自然与以往大相径庭,官商勾结使得大商贾成了达官贵人的座上宾、席中客。陶太清恰恰就是一个交结权贵,成功转型为地方缙绅的商贾,他在王侯济济、官衙多如牛毛的西安城,那是八面驶风,左右逢源,据说连陕王府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等这些官衙邸宅,他都出入自如,如履平地。这样一个能够给贪婪官吏带来利益,在达官显贵中如鱼得水的豪商巨贾,他的死自然引发了西安官场的震动。

        秦仲冬神气十足地环视了一圈,眼光在面生而又呆滞的达明脸上略微停留了片刻,也仅仅是片刻,然后嘴角含着嘲弄的微笑,对着关鹤树摇着头啧啧说:“梵林兄,陶大官人究竟是如何死的,上面可是要有个准确的回话。你铁面推官与本官并列‘秦关神捕’,怎能如此敷衍,一句‘难以定论’随意了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秦仲冬的话像一根针直刺关鹤树的心脏,当时就气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,秦仲冬仗着衙门大、品级高,逮住机会就对关鹤树百般讥讽,极尽贬低挖苦之能事,让关鹤树成了盖严了的蒸笼,有气难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其实,梵林兄无需生气。一事成与不成,尽心即可。世上没有永远的常胜将军,更不用说像你这样非正途出身的司法官,能做到如今这样,已是不易了。”秦仲冬是科举出身的官员,也是有着真材实料的官员,恃才傲物的他最看不起关鹤树这种吏员出身的官员,抓住机会便将关鹤树奚落了一番。

        关鹤树从捕快做起,一直做到今天的正七品推官,每一次进步,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,才能够在人千人万的吏员中脱颖而出。这样一个自负才智的人精,如何能够面对秦仲冬那副教师爷的可憎面孔,忍受他的刻薄嘲讽。关鹤树慢慢走到秦仲冬的面前,咬着牙关地问道:“秦佥事,这俗话说得好,上马容易跑马难。大话人人会说,大事可不是人人会办。秦佥事与关某虽同称‘秦关神捕’,而且位在关某之上,神眼洞幽烛微,想必已经对陶大官人的死因了然于胸,何不说出来让我等愚钝之人开开眼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仲冬哈哈笑着说:“梵林兄,你终于承认不行啦。实话跟你说,没有三两三,怎敢上梁山。本官既敢出头,就有十足把握。”然后走到床边,俯下身子仔细检查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关鹤树没有吭声,恨恨地瞪着秦仲冬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时间的流逝,秦仲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,起初轻松、自负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,面露惭色,长叹一声说:“陶大官人的死因确实复杂,以本官十多年勘验经验,尚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……”见两位神探都看不出死因,在场众人的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,三三两两低着头议论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关鹤树摇了摇头,嘴角叼着哂然之笑问道:“秦佥事,这就是你的结论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梵林兄,你莫急撒。本官以为十之八九是暴病而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关鹤树立刻反问道:“秦佥事,不知你有何理由认为是得急病而死,而不是他杀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秦仲冬微微一笑说:“梵林兄,你知世人为何将我俩说为秦关、秦关,本官居你之上呢?差距就在这里。你不过是一个吏员出身的推官,不是本官小瞧了你,你读过几本书?老话说得好,秀才不出门,全知天下事。本官不仅熟读圣贤之书,也博览群书,看过几本医书,因而略知一二。诸位,一般人死后,面色应是惨白,但陶大官人的面色呢?”秦仲冬得意洋洋地说道这里,指着陶太清的脸朗朗说道:“面皮青黑,而他牙关紧闭,还有这胯下的水渍斑迹,更可说明陶大官人昨晚睡至半夜,胸痹真心痛卒然发作,大痛之下不禁咬牙噤口,汗出不休,而后病情加重,神识昏迷,四肢厥冷,口开目合,手撒尿遗。可惜当时身边无人,错过了及时送至医馆救治的最佳时机。《黄帝内经·灵枢·厥病》言‘真心痛,手足清至节,心痛甚,旦发夕死,夕发旦死。’其病之凶狠可怖可见一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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