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朝文化一时成为东亚世界居主流地位的文化,大量向百济、日本传播。其传播路线主要有三条,即直接从长江口到日本,由华南经台湾沿琉球到日本,以及经由百济到日本。<="="韩昻:《东亚世界形成史论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,2009年,第138—139页。">于是,东亚地区的草原、中原、海洋三重结构的世界,其历史开始呈现为一种总体联动性的发展。即草原、中原关系,发展为秩序的生成线,其载体是起自长城沿线的北朝;中原、海洋关系,则发展成为秩序的传播线,其载体是南朝。南朝之所以能够有如此动力向外传播文化,正是因为北方的压力。
五胡乱华之际,大量中原士人被迫南逃避难,江南才得以发展起来;嗣后北朝强大的军事压力,使得南朝不得不在海外进行文化竞争。咨诸历史,可以发现,每一次北族的南侵过程,在中原带来血腥与混乱,同时却也带来江南开发的深入化。中华帝国对于南方的统治正是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发展起来的。普遍理想并不必然钟爱其中原的发明者,而是恍若“自私的基因”,只会选择最有利于让理想本身得以光大的路径。中原涂炭,反令普遍理想得到更大的传播,历史便如此前行。
<="bold">3.朝廷与帝国的强弱之辨
侯家驹先生发现,在南北朝当中,无论南朝还是北朝,都是出身士族者占官吏总数的比例越高的国家,其国势越强;越向后的朝代,士族在官僚中所占的比例越低。<="="两晋官吏出身士族者占官吏总数;南朝方面,宋为69%,南齐,梁,陈;北朝方面,北魏,西魏北周,东魏北齐。参见侯家驹《中国经济史》上册,第253页。">他推想这或许是由于当时的社会基础不是个人,而是家族,所以这一比例越高,表示政府受到强宗大姓的支持越多,以致基础越巩固。尤可进一步推知,出身士族的官僚所占比例越多,意味着帝国越无须分散精力来对付国内的士族力量;相反,士族自身所具备的组织资源,可以为帝国所用,其国势必然强大。但这也意味着皇权越受制于士族,不得伸张;越向后的朝代,士族比例越低,意味着皇权与寒族官僚结盟以抗士族,皇权的伸张越强。但这只是带来强朝廷,却破坏了帝国内部的组织资源,导致弱帝国。
这种说法仍太过粗糙,仔细比对可以发现,“南北朝的历史,就是文化士族与军功贵族的历史;南北朝的竞争,就是文化士族与军功贵族的竞争”<="="阎步克:《波峰与波谷: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政治文明》,第207页。">。而贵族与官僚的结构性关系,在南北朝有着较大差别。南朝的官员,品、秩不一定对应,这意味着南朝官僚的贵族属性更强,官员的身份并不由其官品决定,而基于其文化士族的身份;北朝的官员,品、秩一体化,这意味着皇权的力量较强,军功贵族已经走在官僚化转型的路上。同样,江东的文化远胜北方,但其学校不如北方之盛,甚至还在五胡十六国时,北方的学校就胜过东晋。<="="前赵、后赵、前秦、前燕、南燕等都有国家学校,学生从数百到上千人不等,其君主也都曾亲临学校,监督学生考核。东晋的国家学校则不过百十学生,且时有时无,管理松散。后赵设有经学、史学和律学等专科学校,史学之独立为“学”,竟是羯人石勒之功。参见阎步克《波峰与波谷: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政治文明》,第209页。">之所以江东文化更盛,在于江东君主起自贵族支持,君弱而臣强,贵族是主要的治国者,文化是贵族的身份识别标志之一,江东对官僚的需求较弱,不太需要国家学校;之所以北方学校更盛,在于北朝君主起自武功,相对于江东而言,属君强而臣弱,君主需要官僚治国,以压制军事贵族的独立性,故而要建国家学校培养人才。北方的法制更胜江东,也是同样的原因。
因此,对于南朝的国家来说,其朝廷能力的强弱与国家能力的强弱,差不多是零和关系,互为代价,根本原因在于整个国家的建制已经贵族化,国家是作为贵族合作的非集权秩序存在,寒族很难获得发展的机会;这种情况下,南朝在多重均衡当中所落入的就是一个稳定性很差的点,并且凭其自身基本无法走出来。北朝的国家,相较于南朝而言,其朝廷能力的强弱与国家能力的强弱,不是零和关系,有可能互相扶助,并且两种能力的强弱与贵族、士族占据官僚的比例成正比,因为其贵族制度逐渐走向建制化,国家是作为君主主导下的集权治理秩序存在,军事贵族的组织资源可直接转化为国家机器所需的组织资源。最终,南北朝最后时段并存的北周、北齐、陈这三国中,来自北方、士族占据官僚当中比例更高的北周及其后继者隋,完成了天下一统。
<="bold">三、孝文帝之败与宇文泰之成
<="bold">1.孝文帝的集权改革与失败
田余庆先生说:“从宏观来看东晋南朝和十六国北朝全部历史运动的总体,其主流毕竟在北而不在南。”<="="田余庆:《东晋门阀政治》,第362页。">盖因政治秩序的建构,其底层根基毕竟还是武力,而在冷兵器时代,最强大的武力基础便是草原骑兵,这意味着中原鼎沸之后,历史运动的主轴只能转到过渡地带的长城沿线,由兼容农、草的人群来完成秩序的重构。对于政治来说,武力的运用从来不是问题,问题在于武力的运用是否能够拥有正当性;正当性只能基于一种普遍理想的叙述而被建构出来,而普遍理想只能出自中原,“兼容中原、草原”便不仅仅是基于军事的财政需求,更是基于普遍秩序之建构的内在精神需求了:唯有中原能够提供普遍秩序所需的精神内核,唯有草原能够提供普遍秩序所需的担纲者。
到魏孝文帝登基时,北魏帝国已历大半个世纪,其二元帝国的制度建设已颇有气象。但是皇帝仍然受制于两种贵族、豪族:一是鲜卑军事贵族,八部大人对皇帝的意志始终有一定的约束作用;一是中原的豪族,他们维持坞堡经济,隐匿户口,逃避租调徭役,令国家的税基不足,中央财政力量不大,这反过来使得皇帝更加依赖鲜卑军事贵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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