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必觉得丈夫有了更贴心的妻和子,自己已成了敝履,而她哪里都比不上大阁主,连城也哪里都比不上连翘。别人看连翘是个残缺之人,十一却觉得那才是完美的孩子。
而他对妻子没有什么可致歉的。
梁连城昏了两天,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已将命还给爹爹了,他敢再打我一次,他的命就得偿我。”他不知自己的母亲已在商量着将他过继给无子的亲戚,几乎要敲定了,最后还是舍不得。她不久又怀了孕,在床上坐胎,再见到长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他长了两岁,眼神中带着超然。
他已提前将身份的重担送给了素未谋面的胞弟胞妹,因而觉得解脱。他再不会说自己是梁家的儿子了。
梁乌梵不让连城去书堂,请了个先生在家里念书,自己在家教他剑法。他并不厌学,卧床的时候还在背莺奴留给他的书目,而他想知道的,又实在不是书上的那些东西。
庞赛兰和谢盈爬树来看他,笑他,说:“你知道么,小翘是你爹生的,你爹可真厉害呀!”
他拿石头砸他们,谢盈从裤腰里抽出一本书来丢给他,说:“没眼色,给你送好东西来了。小心藏着,别被你娘抓了!”跳下树去,跑远了还在笑。
他回去翻那本书,是本街边卖的手抄册,有的字抄错了,有的字不认识,但有插画,所以不难懂。讲一个道姑在观里过得寂寞,结识一个磨刀的匠人,偷偷生了个儿子丢在厕里。全文过半都是男女之事,也未抄全,书末抄了半句“妇人身体飘然”,戛然而止。不碍观摩。看书时觉得心神恍惚,虽然读下来磕磕绊绊,然每个字都像有魔力似的,黏在一起好像把心窍都糊住了。
而他又知道谢盈他们送这书来,是为了嘲笑他家的大人,也是打大阁主的趣,所以一边看,又觉得愤怒难以遏制。不是为父亲有私生子而愤怒,更不是为大阁主打抱不平,他只为读书时感到的那股狂乱而愤怒,以为自己从有智识以来,一切不合时宜的举动,都是受了这种狂乱的唆使。以后他每感到情爱淫盛,都要涌起同样的狂怒,直到他死。
小翘是梁二阁主的儿子。
纵然唐襄馆里的两个奶娘怎样作证辩白,没有人相信他们现今不再私情来往了。唐襄也不去听那些话,也不废公事,仍然每晚去厅中用饭。梁乌梵倒反而常常不来,唐襄一个人在厅里吃完了回去。她还觉察有人会夜中守在她回家的路上,藏在她的大阁主馆外,只为了蹲守艳情。她不说什么,但每到夜黑,都会上紧袖弩的弦,小步快走着赶回家去。
每日如此,她有段日子病了,才知道自己的确不再是二十岁的人,已经不愿意再紧绷着心弦强撑。连翘挨着她躺在榻上,哀哀地说,阿娘怎么不动了?阿娘,你困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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