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芳随后跟上,在室前摩挲棉靴上的白雪。我唤他一道进来吃些早点,他踉跄踱入,摆手拒绝了仆妇端上的碗筷,不知怎的,我总觉得他脸色尤其煞白,不禁问他身子安否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芳颤声道“先生,属下其实早有疑虑,宫中有人觉察您行踪已经多时了。您至今安好,不过是圣上宠爱娘娘,假作不知而已。如今娘娘仙逝,您到底是女皇后人,我怕今后凶吉未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只觉喉头一抽,愣愣道“可我与小儿又有哪里可去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程芳道“娘娘生前我也问过,她指点了一个去处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皮纸,急急打开,是一张航海图。他指着一片小岛,“不知大人此前是否有所耳闻,这片岛域人称花湾,主岛上便是花殿,是专门收留在附近海上翻船遇难之人和冤魂活鬼的地方。如果大人和小姐能平安到那里定居,朝廷是永不能找到的;即使找到,因为那海域实在过于凶险,大批人马也决渡不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为难道“我在长安城内苟活了四十余年,从未去过别处。要我移居这等瘴疠地界,且不说我,残月年纪尚小,她必贪恋长安,怎么忍心带她去那种地方?”

        程芳忽而哽咽“先生,此时已不是犹豫的时机了。若官兵明日就搜进府上,小姐不单单是受辱,而是要送命啊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在旁专心吃饭的残月突然抬头,看着涕泪横流的程芳,脆声道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与程芳都吃了一惊,转过头看她时,她放下筷子坐正道“我才不贪恋长安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月娘,那地方不是什么轻松的去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要在家里等死吗?”她埋下头去接着用饭,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。我的月娘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?她刚刚说话那神气,仿佛当年的落衡——又或是我的皇姑太平公主,再或是我的皇祖母——我觉察她有幸继承的武家血脉头一次显露出来,就是这个时候。而我的月娘,此时不过七岁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程芳与我均呆住了,良久,对看了一眼,我说道“如此,我明日就安排吧。我府上有些伶俐的家丁,反正身份败露,不如将信得过的一起带去花殿。”我指的家丁,是平日里与残月相处得好的几个男孩,都是家仆的孩子。原来每日用过早膳,他们总是聚在一起练拳打闹。我实在太怕残月孤独,她从小没有母亲呵护逗笑,我总想让她多几个玩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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