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棠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来到北方阁,旧时李深薇时代的那几千弟子听说秦棠姬来了,都大为震惊。他们都以为这人已经消失在江湖里,再也不会出现!都说此人的武功比李深薇还要高,所以薇主才会甘愿相让,不知功夫究竟几何?
她一来,仿佛在等人,什么招呼也没打就住下来,睡在之前莺奴的房间。她见这房中许多女孩的用品,非常厌恶,统统送进厨后一把火烧了。有人阻拦说是女圣的东西,她好像听不懂人话,照旧往灶膛内扔。
烧火的伙计看了吓得发抖,趁她离开,连忙浇水将火扑灭了,把丢在里面的衣裳饰物捡出来。片刻秦棠姬回来时,见他手忙脚乱地在掏炉灰,拔出剑来将他杀在厨间,自己坐到他尸体旁,不紧不慢地将莺奴的东西全都烧了个干净。
教众早都习惯了上官武温柔慈爱,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刻毒的人了。就算这北方阁还有见证过李深薇少女时代的老人,估计也会大为骇然,因为秦棠姬杀人并非有特别的目的,她杀人好像是娱乐。李深薇虽然恐怖,但她每次杀人都有自己的理由,不是稍微犯怒就会开杀戒的。
北方阁的人多是唯唯诺诺之辈,不敢对这新来的厉害角色有忤逆,好在只要顺着秦棠姬的意思,她每日也就过得十分简单,不会多生事端。
秦棠姬的作息和薇主很像,每日清晨五更,就听见她醒了,在阁内练剑,半个时辰之后就到长安早市上去散步,吃些小食;午间回到阁内用点普通的茶饭,捧着一本市上新买的诗集读到困倦,睡一会儿起来就要喝酒,喝一段练一段剑,又喝一段,又练一段,喝到夜深自然就去沐浴休息了——这样的作息,让人完全不能想到是个杀人魔头。这作息和世上随便一名吟咏诗人又有什么区别?
她要出入上官武的房间,教内的主事都不敢拦着,但上官武房中本来无一物,只有一件不知是谁的海棠红云裳,很旧了,一直放着,连肩膀都已经晒得褪色。
上官武初夏回来,教门空空,教徒们似乎都不在门庭忙碌,各回各家去了。他牵马到马厩安顿好,回头推开自己房门,见似乎有人动过自己的东西,那件海棠红不见了。
许多年的等待,他已经形成了风吹草动也会猜测是不是棠姬回来了的习惯,虽然这敏感已经在无数的失望中被磨钝不少,他从未改掉过这习惯。他看见海棠红不见了,第一反应是惊恐,第二反应是棠姬回来了——每一次都是如此,但凡见到什么异常的变化,他都猜是秦棠姬回来了,以至于如今每想到她,都有些莫名的惊恐。
他是该惊恐,因为实在太久没有见,他总会害怕那人已经长成了他不能预料的模样。
上官武留在那空空如也的卧房里不知所措,过了片刻,仿佛受到什么指引,向着庭院大步流星而去。
庭院里种着许多石榴树,此时正该是开花时节。他悄悄来到院中,看到石榴花下张着一面竹床,一旁放着几只空的酒坛,一只纤瘦的手臂从海棠红的衣袖里垂下来,悬在落花上。二十一岁了,当年的少女已经完全出落成遗世独立之人;他见过李深薇,知道秦棠姬现在的模样就像李深薇。然而那种相似,又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捏造了眼前的画面。
他的脚步轻得仿佛是飘去,怕踩破了幻象。待看见她头上那枚红印,才觉得一切尘埃落定。她怀里铺着本元结的诗册,还是最新的抄本。他取下来看了,她睡前正在读《石鱼湖上醉歌》,长风连日作大浪,不能废人运酒舫。我持长瓢坐巴丘,酌饮四座以散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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